迹

现状与方向

—对几个中国电视谈话节目的分析与思考 

如果从1995年上海东方电视台的《东方直播室》算起，中国的电视谈话节目至今已走过了十几个年头。其中最具有标志性意义的节目无疑是中央电视台1996年3月16日创办的《实话实说》（1）。是长得并不好看的崔永元，及其主持的并不端庄的《实话实说》，开创了中国电视谈话节目的新时代。中国电视观众带着受宠般的“欣喜、紧张和激动”，第一次被拉进了电视节目中，也第一次真正得以在演播室中说出自己的声音。随着《实话实说》节目的火爆，电视谈话节目便在中国大地如雨后春笋般的出现，并在磕磕碰碰中，不断经历着坎坷与辉煌。

与其说是《实话实说》还不如说是电视谈话节目，使中国电视第一次放下了高高在上的架子，第一次开始有意识的逐渐淡去浓重的官方色彩，并注入更多的平民化和大众化的因素，从而真正开启了“贴近群众、贴近生活、贴近实际”的历程。然而，“真正能够让人看下去的谈话节目实在屈指可数，而优秀的、能够摆脱‘一年盛、两年衰、三年竭’的周期率而长盛不衰的谈话类节目更是凤毛麟角。”（2）从这个角度看，分析电视谈话节目的现状，对于中国电视的未来发展之路，有着不同寻常的意义。

学生虽学识浅陋，但仍愿借此作业之机，写下自己的思考和拙见。另外，如若与老师的作业要求不相符合，恳请老师谅解。这一切都是因为学生太爱看，并且太爱评论电视谈话节目了，尤其是新闻类节目。

要对中国电视谈话节目的现状做出思考，能廓清电视谈话节目的定义当然最好。为了搞清这个定义，学生翻阅了大量的相关教材和刊物，但未能找到兼具权威与共识，又能涵括当今电视谈话节目实际的定义。

例如，甘惜分先生主编的《新闻学大辞典》里的“电视讨论”条目：“新闻人物或有关专家、学者等在一起讨论问题的实况录像节目形式。讨论活动一般围绕某一新闻事件、某个社会问题或国内外形势，发表看法，交流意见。节目适用于新闻性和教育性节目，并可设专门栏目。”（3）很显然，这个定义对嘉宾（普通百姓也可能成为嘉宾）、话题的选择（家长里短也可能成为话题），和适用范围（娱乐性节目也可以成为谈话节目）的限制，都已被中国电视实际所突破。

对电视谈话节目进行定义是艰难的，而对其进行归纳和分类就简单得多。美国学者吉妮·格拉汉姆·斯克特就将电视谈话节目归纳为四种类型：第一，新闻—信息节目，包括早间新闻—杂志节目、新闻讨论和分析节目、新闻讨论嘉宾访问和观众通话节目、黄金时段纪录性—杂志节目、小报式新闻和访谈节目；第二，杂耍—喜剧—访谈节目，包括深夜滑稽访谈娱乐节目、观点访谈娱乐节目、清晨时事访谈和娱乐节目；第三，人际关系、自助、心理和日常生活节目，包括以个人困境和失调的人际关系为娱乐的节目、更严肃的个人问题和自助心理学节目、更严肃的人际关系和日常生活节目；第四，为特别观众的特别谈话节目，包括理财与经营顾问节目、宗教和神灵启示、观点及访问节目、与运动、宠物或其他主题相关的其他特别节目。（4）

学生行将探讨的电视谈话节目以新闻—信息类为主。

出于真实和客观的考虑，本着实事求是的态度，学生近日特意选取了几个节目认真观看，并做记录。以下是对这些节目的分析，并在此过程中说出自己的思考。希望能以此窥见中国电视谈话节目的现状和方向。

第一个节目是北京电视台第三套12月30日11：30—11：55播出的《现场说法》。

当天的节目内容是讲述一个真实的犯罪案例，并把犯罪嫌疑人请到演播台，主持人对其进行一对一的采访。很明显，这个节目的意图是想通过对真实犯罪案件的艺术加工和回放，以及对当事人的采访，给观众讲述一个精彩而富有启迪意义的法制故事。

而通观其播出的实际，我认为制作者并未实现其预设的意图，这个节目是失败的。其失败的原因至少包含以下几点：A. 通过“表演”展现的案件回放有问题，人物的动作和表情都很做作，让人体验不到“形式上的真实”（5）。B.主持人在采访的始终，声音和表情都很呆板和冷漠，没有一点儿人情。C.节目中，不论是主持人的评论，还是解说，都是一副高高在上，盲目说教的嘴脸。似乎节目就是审判台，主持人就是审判长。更让人难以容忍的是，他们的说教一概是大众耳熟能详的大道理，没有一点深意，亦无半点启迪。D.节目快结束时，播放了一段悲惋的斯克斯，想以此渲染气氛和衬托主题，这个创意本身无可厚非，可技术实在是太低劣。声音那样突兀的斯克斯怎么能与如此沉寂的采访相适应呢？还有，给声音配的画面居然就是“一个人拿着斯克斯在吹”，而非能展现人物内心哀痛，和给人以悲凉之感的图景。由于以上两个最低级的错误，使得一个不错的安排变成了一个不仅陈旧而且死板的拙笔。E. 主持人自始自终都未能做到耐心的倾听，并让那位犯罪嫌疑人自然的释放其内心的情感，也没有问出一个漂亮的问题，或说出一句漂亮的话。F. 整个节目气质未能摆脱“表演”之下的僵硬、做作、严肃、格式化的感觉。

可以感觉得到，这个节目及其主持人在节目中基本上没有丝毫的人文关怀观念。要知道，从某种意义上看，罪犯也是犯罪行为的受害者。这种访谈类大众节目所要做的，绝不应该仅仅是展现犯罪行为和展开对罪犯的有声或无声，显性或隐性的谴责和批判。更需要做的是对这一案件所折射的社会问题及其根源进行负责任的剖析和解读，哪怕只是取其中的一个角度。造成节目肤浅的原因或许是因为节目对所报道的法制领域的认知程度，也跟大多数普通群众一样肤浅，根本没有深入里层，或许是因为节目本身就只是想给观众讲讲“故事”，无意深入探究更多。然而，“对于社会发展‘问题单’的深刻把握，对于草根阶层生活状态的悲悯是优秀电视谈话类节目的价值支点``````一个优秀的谈话类节目首先植根于社会生活的主流，站在时代发展的制高点上。这其实包含两层意思：一是指它的社会品质，它不应该是主持人卡拉ＯＫ式的一厢情愿、自言自语，而应该是紧紧把握着时代脉动的社会生活的守望者；二是指它的价值品质，它不是隔靴搔痒的泛泛之谈，而应善于击中生活中绷得最紧的那根弦（6）。”

另外必须提到的是，这个节目风格的定位与时间安排就是不科学的。其播出时间和中央电视台的名牌节目《今日说法》基本重叠，而两者的播出内容都是有关法律案件，播放形式也都大体上是案件回放+人物访谈（《今日说法》的访谈深刻独到得多）。这种以卵击石式的竞争，无疑会严重影响到自身的收视率。

《现场说法》所存在的以上问题，几乎是中国电视谈话节目的通病。由于这些问题在中国电视谈话节目中广泛的存在，是人所共知的现象，故对这些问题的提出和分析，不必详述，而且仅以此例外代表。下面将重点分析两个在中国比较优秀的节目，并深刻剖析其创作和演播艺术。毕竟，相对于认识到所处的困境，清晰的寻到可行的出路要艰难得多。

下面看凤凰卫视中文台12月29日10：10播出的《鲁豫有约》。

《鲁豫有约》是凤凰卫视中文台2001年1月推出的，其副题为“说出你的故事”。目前已成为凤凰卫视的一个名牌节目。节目创办初期注重采访一些有特殊经历的人物，以见证历史，思索人生，创造出一种新颖的谈话记录。2005年1月改版之后，更加关注热门人物和热点话题。

本期节目“约”的是胡润排行榜的老板胡润。坦率的说，我看过的电视访谈节目不少，但因为条件限制，我以前没看过凤凰卫视的节目。可我早就闻听了《鲁豫有约》的大名，便想以批判的眼光去挑这个节目的毛病，因为我不相信有哪一个节目会完美无缺。在看这个节目的过程中，我认真地作记录，仔细找毛病（当然也记优点），可到了最后，我被这个节目打动了。我几乎找不到它很明显的不足，与此相反，它朴素而完整的制作显得很与众不同。尤其是节目主持人的主持风格让我倍加欣赏。与大陆谈话节目主持人或是僵硬、或是做作、或是自以为是的嘴脸不同，陈鲁豫是那样的真实、真心和真诚。以下是我记下的几个细节及其点评：

1，          主持人与嘉宾相互追问彼此的财产和身价，其相互“谦让”的逗笑，一下子打消了节目的紧张氛围。

2，          当胡润谈到自己的财富，提及比尔·盖茨时，“比尔·盖茨那个东西！”这一极具个性特点的语句，被主持人陈鲁豫及时重复，引来听众一番惬意的笑声。关注“富有特征的细节”，是采访者在倾听中的一个重要任务。（7）陈鲁豫成功的做到了这一点。

3，          在胡润说自己的故事时，陈鲁豫始终保持“有兴趣”的倾听，让嘉宾娓娓的尽情叙谈，真正做到了“说出你的故事”。

4，          当胡润谈及刘晓庆在早期时候就上过富豪榜时，主持人带有一丝稚气，但绝对自然和真实的质疑“啊？？不可能！”，一下子激发了嘉宾的言说欲望。这种真实状态下的“人情味”也一定会赢得观众的好感。

5，          当主持人能当着嘉宾和观众的面平和自然的说“如果是我的话`````”、“我真的很好奇``````”时；当“你问那么多干嘛？” 这样的话从嘉宾的嘴里和平的冒出来时，谁也不能否认这个主持人的现场主持能力。

6，          当胡润谈到曾经有人上他家威胁和骚扰他时，陈鲁豫连续追问了两次“干嘛给他们开门呢？？”。这两问，问出了嘉宾轻松的心情和主持人的同情心。

7，          胡润排行榜曾遭到许多人的质疑和反对，《鲁豫有约》不仅不回避这一点，还精心制作了一个《胡润排行反对榜》，并在大屏幕上播出。其间还播放了李书福、李彦宏、宗庆后、严介和等明星级企业家对胡润排行榜表示强烈质疑的声音和画面。这种实事求是的态度不仅赢得了观众的赞许，也增加了节目现场的冲突因素，符合电视节目“适度冲突”的原则。 .

8，          坊间曾流传“某个上榜企业家若想下榜，交30万就OK”的说法。陈鲁豫对这个问题的提问表述为“是否有企业家曾给你打电话或跑到你们家去，说，求求你，别让我上榜，我给你30万？”并用双手做出“求求你”的姿势。这样的处理是非常巧妙和灵活的，至少避免了尖锐问题的下紧张气氛。换一个主持人也许就是很呆板的直接提问了。

9，          当谈到富豪们愿或不愿上榜的原因时，陈鲁豫利索的表达自己的想法，“我对于愿意上榜的原因更感兴趣`````”而非像大多数大陆主持人说的那样“请先给观众朋友们介绍``````”。简单的两句话的差别，所获的结果是不一样的。前后传递的是对嘉宾的“真实”兴趣和尊重，更能激发嘉宾的说话热情，也更能使谈话接近真实自然的状态，而后者则是一种非常机械和死板的主持用语。

一直被美国无数新闻院系奉为专业教材的《创造性采访》里，有这样一句话：“谈话越不正式，收获就越大；倾听时越认真，得到的回应就越热情，收获就越大；好奇心表现得越突出，收获就越大；为提问所做的准备越充分，收获就越大。”（8）通过以上细节，我们看到，主持人陈鲁豫几乎就是在忠实的饯行这部经典之作的肺腑忠言。

在《名牌电视访谈节目研究报告》中，作者翁佳如此评价《鲁豫有约》的成功策略：“注重以情动人，在“情”上做文章。主持人用平和、安静、自然而富于人文色彩的提问，开启嘉宾的情感之闸，而嘉宾往往有感知遇之恩而真诚敞开心扉``````真诚与平等带来了默契与精彩。”（9）可以认为，《鲁豫有约》的成功很大程度上是其主持人陈鲁豫的成功，陈鲁豫在节目中表现得非常自然，她那自然流露出的兴趣、倾听、好奇心、同情和欣赏，创造出了节目真实、宽松、没有压力的谈话氛围。这样的谈话氛围最有利于激发嘉宾的谈话欲望，也能在聚光灯下最大限度的还原嘉宾的本来面目，还原其历史和现实中的真实。

在以上举例节目的始终，主持人想笑则笑；感到惊讶，就表现惊讶；觉得疑惑，就疑惑的问，很不正式，就像平常时日那样访谈，力求逼近真实生活状态。嘉宾也是有说有笑，侃侃而谈，非常畅快。这一切使得观众欣赏到了精彩而真实的对话，而非“表演”下的问与答。另外，嘉宾的每一次谈话，主持人都不仅用面部表情和肢体语言，而且用最自然的口语表达了自己的关注。例如，对刘晓庆曾上富豪榜的质疑“不可能”，对“过半的富豪富了之后换妻子”的惊讶“啊？！”。其实这是一个很重要的采访技巧，它能有效激励被采访者的言说欲望，满足其谈话心理，甚至使被采访者在“满足”或“忙于解释”中，说出一些惊人的话语。肯·梅茨勒教授在《创造性采访》里也一再呼吁记者不要忽略了这个“小细节，大技巧”。